滕杜若兰
作为一名曾经的教育工作者,我曾经历过这样揪心的一幕。上门劝返一名辍学的孩子,孩子的父亲问我:“现在大学生都难找工作,你把我娃劝回学校,他未必能考上大学,就算读完拿到毕业证,又能有啥用?不拿也罢。”
这句反问不是无理取闹,而是一位父亲在算生活的账。我们做控辍保学工作,若只讲“义务教育不能辍学”的法理,不讲“读书有用”的现实意义,确实难以说服人。
后来我调入乡政府工作。从三尺讲台走向田间地头,我对“控辍保学”的理解也在悄然改变——当老师时,眼里是成绩、课堂、学籍;到了乡政府,看到的是生计、监护、村社关系。这两套逻辑无法衔接,孩子就会陷入“劝回来又跑掉”的死循环。这些年基层办学条件大为改善,但部分偏远乡镇的难题,不是光靠投入资金就能解决。我琢磨了很久,最核心的堵点,归根到底就是两个字:协同。
教育部门抓教学质量、帮扶学困生,乡镇负责劝返、监护、隐患排查。分工虽然明确,但信息不通、衔接不畅,漏洞便随之出现。我见过多次:有的学生长期缺课,学校以为乡政府知情,乡政府以为学校在管,结果谁都没有跟进。更令人痛心的是,有的学困生因影响班级评分,被“隐形”排斥,连校门都进不去。
漏洞怎么补?关键是拧紧衔接好工作链条。可探索由党建引领的“双牵头”协同机制,即教育部门抓教学、学籍、素质培养,乡镇负责劝返、监护、村社联动,打通信息壁垒,形成“乡镇劝得回、学校留得住”的工作闭环。关系理顺了,责任明确了,诸多隐患问题便在这一层级化解了。
学生家庭情况是另一个变量。乡镇学校中,留守、隔代监护孩子占比极高,部分家长甚至只会说苗语。线上打卡等要求根本无法落实,最后都是老师或村干部代为操作,负担越压越重。不如摒弃“一刀切”,精简线上任务,改用入户走访、苗语沟通、村社联动的方式,让老师从“催办”中解脱出来,多花时间接触孩子、了解孩子,而这更需要考核机制同步调整。
考核方式也需优化。当前控辍保学只看巩固率,不管学生是偶尔厌学还是长期辍学,“一刀切”的考核导向导致部分地方数据造假、人籍分离,迎检时才临时把人拉回来。不仅让工作流于形式,更不利于保护未成年人。唯有精细化考核,区分不同情形、分级帮扶、全程跟踪,不是只看到“数字分毫不差”,而是聚焦“人管住没有”,才能让工作落到实处。
师资问题同样关键。偏远乡镇留不住老师,不光是待遇问题。更有年轻老师语言不通、学生基础薄弱、教学压力大等诸多因素叠加。教师轮岗、职称倾斜的方向是对的,但培训还需本土化、实用化:老师“教什么”就“训什么”,学校“缺什么”就“补什么”,让教育真正“懂农村、懂孩子、懂未来”。老师稳住了,学生才能稳得住。
最后说说课程。以前当老师时,我总困惑部分学生上课提不起劲,后来才明白,是他们觉得所学与生活无关。湘西有苗绣、蜡染、黄金茶等特色资源,若让学生用几何知识计算苗绣对称角度,用生物知识学习育苗施肥,让知识真正“有用”,才能让学生从“要我学”转变为“我要学”,这虽只是我的想法,却值得一试。
教育急不得,更等不得。控辍保学从“劝得回”到“留得住”,本质上是如何把政策转化为实效,愿每一个孩子都有人管、有书读、有盼头,在成长路上不缺席、不迷路。